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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志


6月10日

家园/

 
5月17日

梁文道的一个北大讲座。

转载自北京大学未名讲坛版权归北京大学学生会。
4月4日

素食

 
5月31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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姜老大推荐,:) 温暖的故事

成功,需要一种坚持

他很矮,胖胖的。他所在的安县桑枣中学,是一所初中,在绵阳非常有名,连续13年全县中考第一名,家长们拼命把孩子往里送,学生最多的班有80多人。从1997年起,他分多次将学校一栋没有验收的教学楼加固,从2005年起,他每学期在全校组织一次紧急疏散演习.地震后,该校2300人全部冲到操场,用时136秒。他叫叶志平,是桑枣中学校长,四川省优秀校长。

多年坚持加固危楼

地震来临时,叶志平正在绵阳办事。第一波震荡过去后,他立即驱车往地处重灾区的学校赶。他最怕学校那栋没有通过验收的实验教学楼出事。

上世纪80年代,那栋楼建设时,学校没找正规建筑公司,断断续续盖了两年多,到后来没人敢为这栋楼验收。新楼盖好了,谁也不愿搬进去。当时,叶志平是普通教师,学校为数不多的党员之一,他带头搬了进去。当时,新楼的楼梯栏杆都是摇晃的,灯泡各式各样,教室的墙上只有底灰。

后来,他当领导了,决心要修这栋楼。

1997年,他把与这栋新楼相连的一栋厕所楼拆了,在一楼重新搭建了厕所。因为厕所楼的质量很差,他怕厕所楼牵连质量可疑的新楼。

1998年,叶志平发现新楼的楼板缝中填的不是水泥,而是水泥纸袋。他找正规建筑公司重新灌注混凝土。

1999年,他将原来华而不实的砖栏杆拆掉,换上轻巧美观结实的钢管栏杆。接着,他又将整栋楼的22根承重柱重新灌水泥,从37厘米直径加粗为50厘米以上。他还与施工单位协调,利用寒暑假和周末,一点点将这栋有16个教室的楼修好。

这栋实验教学楼,建筑时花了17万元,加固花了40多万元。

疏散演习精确站位

2005年开始,叶志平每学期组织一次全校紧急疏散演习。他会事先告诉学生,本周有演习,但不说是哪一天。等到特定的一天,课间操或者学生休息时,学校会突然用高音喇叭喊:全校紧急疏散!

每个班的疏散路线都是固定的,学校早已规划好。两个班疏散时合用一个楼梯,每班必须排成单行。每个班级疏散到操场上的位置也是固定的,每次各班级都站在自己的地方,不会错。

教室里面一般是98行,前4行从前门撤离,后4行从后门撤离,每列走哪条通道,娃娃们早已被事先教育好。孩子们事先还被告知,2楼、3楼的学生要跑得快些,以免堵塞逃生通道;4楼、5楼的学生要跑得慢些,否则会在楼道中造成人流积压。

疏散时,他让人记时,不比速度,只讲评各班级存在的问题。刚搞紧急疏散时,学生当是娱乐,半大孩子除了觉得好玩外,还认为多此一举。但后来,学生老师都习惯了,每次疏散都井然有序。

叶志平对老师的站位都有要求。老师在适当的时候要站在适当的位置,他认为适当的时候是:下课后、课间操、午饭晚饭,放晚自习和紧急疏散时——都是教学楼中人流量最大的时候;他认为适当的位置是:各层的楼梯拐弯处。他认为拐弯处最容易摔倒,孩子如果在这里摔了,老师可以把孩子从人流中抓住提起来,不至于让别人踩到娃娃。

每周二都是学校规定的安全教育时间,让老师专门讲交通安全和饮食卫生等。集体开会时,他不允许学生拖着椅子走,要求大家平端椅子——因为拖着的椅子会绊倒人,后面的学生看不到前面的人倒了,会往前涌,所有的踩踏都是这样出现的。

地震来临有序逃生

地震那天,叶志平不在。学生们正是按照平时学校要求、他们也练熟了的方式疏散的。地震波一来,老师喊:所有人趴在桌子下!学生们立即趴下去。老师们把教室的前后门都打开了,怕地震扭曲了房门。震波一过,学生们立即冲出教室。

那天,连怀孕的老师都按照平时的要求行事。地震强烈得使挺着大肚子的女老师站不住,抓紧黑板跪在讲台上,但也没有先于学生逃走。惟一不合学校要求的是,几个男生护送着怀孕的老师同时下了楼。

由于平时的多次演习,地震发生后,全校2200多名学生,上百名老师,从不同的教学楼和不同的教室中,全部冲到操场,以班级为组织站好,用时136秒。

学校所在的安县紧邻最重灾区北川,学校外的房子百分之百受损,90多位教师的房子垮塌了,其中70多位老师家里砸得什么都没了。

地震过后毫发无伤

叶志平疯了似的赶回学校,看到的是这样的情景:8栋教学楼部分坍塌,全部成为危楼。他的学生,11岁到15岁的娃娃们,都挨得紧紧地站在操场上,老师们站在最外圈,四周是教学楼。

他最为担心的那栋他主持修理了多年的实验教学楼,没有塌,地震时那座楼里坐着700多名学生和老师。

老师们迎着他报告:学生没事,老师们都没事。

叶志平后来说,那时他浑身都软了。55岁的他,哭了。

通信恢复后,老师们接到家长的电话,会大声骄傲地告诉家长:我们学校,学生无一伤亡,老师无一伤亡——说话时眼中噙着泪。据新华视点

 
一听之下,觉得欣喜又惊讶,怎么有这么幸运的事.
"紧急疏散",是常听说,却十分陌生的事,没听说有学校这么干过.却竟有老师这样坚持.: )
可是回头想,叶校长长久以来不止一件事的坚持,心思细密的背后是因为有着那颗心啊.
长久不懈得对建筑加固也好,未雨绸缪的疏散演习也好.
因为这样的心,所以一切都是情理之中.
 
这样的心,是创造奇迹的心!
"幸运"么? 是啊,幸运的是有这样的心啊.
 
7月9日

猫咪

货车偷运840只猫被市民凑钱买下

2007-07-08 08:58:26 来源: 东方网
一辆装有八百多只猫的货车从安徽经上海开往广东,被市民发现并报警。猫贩称,猫要运到广东卖给餐馆。人们凑钱买下了这840只猫。

图片说明:一只猫咪从狭小的笼子里向外张望

如此狭小的笼子里竟塞着20只猫

不少热心人在现场为几百只小猫扇风散热

东方网7月8日报道(实习记者 杜丽华 曹子琛)炎炎夏日,在低矮的小木箱里,几十只猫挤压在一起。箱箱摞放,不透一点空气,猫无力挣扎,呼吸困难,奄奄一息。最可怕是它们不久将被残忍地杀掉,成为人们口中的菜肴,840只猫的生命危在旦夕。

昨天,一辆装有八百多只猫的广东牌照货车从安徽经上海开往广东。20时许,当车开到上海颛城停车场时,有市民发现车中的猫,觉得可疑,随即报警。货车被责令开到派出所进行调查,附近市民闻讯后纷纷赶来。深夜里一群互相不识的人,展开了一场拯救840只猫生命的接力赛……

货车上的一位男子称,这些猫都是养殖的肉食猫,是从安徽买来的,要运到广东,卖给餐馆。该男子为表清白,还出示一张“肉食猫防疫证”。但据随后赶到的闵行区农委畜牧防疫站的工作人员说,不敢确定防疫证的真伪,但肯定存在违规行为。工作人员察看了车上的猫,发现很多猫脏兮兮,一看就是流浪猫,还有的猫戴着项圈,可以推断有些是家猫。再经询问,男子才承认猫都是被捉来的。

“这些猫的状态非常差,再这样下去很可能就没命了。”防疫站工作人员的一句话让在场所有的人心都悬了起来。已是深夜10点多钟了,有人在“宠物天空”网站发贴称840只猫命悬一线,看到消息陆续有四十多人从四面八方先后赶到了派出所。

因为猫不是野生保护动物,且没有法律明文规定不能屠宰流浪猫,派出所不能扣留猫,更不能拘留猫贩。“怎么办?把猫带走,猫贩坚决不答应。坐以待毙,840只猫必将命丧黄泉。”现场人们焦急万分,“先把猫御下来,让它们透透气再说,不然太危险了。”有人站出来说,这一提议得到在场所有人的响应。

找来梯子,租来叉车,现场四十多人立即展开大营救。人们从车上把一箱箱猫搬下来,住在附近的居民从家中拿来6台电风扇,为猫降温。电风扇吹不到的地方,人们就亲手用纸壳为猫扇风。有人还买来饮用水,找来盆罐喂猫喝水。

已到了凌晨,现场人们与猫贩仍在僵持中。一位姓沈的先生提出大家买下这些猫,但遭到在场人们的反对。“如果我们花钱把猫买下,不是助长了猫贩的嚣张气焰?不是成全了猫贩?”人们议论纷纷。可是不这样做,猫贩是无论如何也不允许他们把猫带走的,百般无奈,人们最终答成协议,凑钱买下这840只猫。

沈先生和几人率先自掏腰包,买下200只猫。随后又有几位在场的人纷纷解囊,其中一位人称“李阿姨”的上海市民一人就拿出了五千元钱。直到清晨六点多,拿到足够数的钱,猫贩才允许人们把猫带走。

这么多猫放在又成了问题,一位姓多的热心市民主动提出,把猫寄养在他闵行区的一处房里。于是人们又一起动手搬运,直到今晨九时许,所有的猫才被转移到了安全的地方。

这些猫是幸运的,为了它们的生命,四十多人彻夜未眠。疲惫之余,人们还是感到很欣慰,毕竟挽回了这么多的小生命。然而让人们痛心的是,8只猫终究没熬得住而死去,其中一只是因流产死去的“怀孕猫”,人们看在眼里无不为其动容。

下午,记者在闵行区一处住所看到这些被救的猫,窗台上、空调上、书架上、电脑上,一间不足三十平米的房间里到处都是猫,几个人正在为猫挨个洗澡、喂食。一位黄姓市民,一早就赶过来帮忙,面对记者她泣不成声。她告诉记者,听说这件事,昨天一夜都没睡觉。她说这些猫太可怜了,临走她还留下二百元钱。一位张姓五旬市民一早也托人送来一千元钱,还有不少人陆续赶过来,有钱出钱,有力出力。

当被问及这些猫将被如何处理,沈先生表示,现在大家正在集资为猫做绝育和免疫,过后大家会分头领养。“我们实在不愿用钱买来这些猫的生命,但这次实在是没有别的办法。本着对每条生命负责的态度,我们只能这么做。但是今天我们买下来了这些猫,以后还会有更多的猫终究逃不过劫难,政府有关部门能不能站出来管一管呢?”沈先生忧心忡忡地说。

小猫得以悠然自得地在宽敞的房屋内享受空调

用以运送这批总共840只猫的货车

一箱箱的小猫被成功救助

为每一只小猫擦洗

在众多好心人的帮助下,猫迷了有了家

7月2日

神奇的不丹

神奇的不丹

* 不丹,地处喜马拉雅山脉南麓,东、北、西三面与中国接壤,南部与印度交界,面积约4万平方公里,人口70多万。
  
* 在与世界慢节奏接触和对外开放中,不丹像个安静的智者,尽量把自己的烦恼与不安降到最小。为了做到在开放中保持稳定,避免别的国家
出现的恶性循环,不丹人不急于一下打开“开放之窗”。

* 不丹是世界上最讲究环保的国家之一,有“地球上最后的香格里拉”、“世外桃源”、“人间净土”等一系列桂冠。

* 不丹的森林覆盖率高达72.5%,位居世界第一。还制定了“社会造林”计划,已实施34年。

* 他们的房屋多为两三层,没有冲天而起的钢筋水泥“巨无霸”和破坏自然美的另类建筑。

* 不丹没有铁路,没有水运,只有一个机场。但没加入国际航空协会,北京没有去不丹的飞机,得到新德里或曼谷才能买到不丹航空公司的机
票。

* 不丹计划将每年进入不丹的游客人数控制在6000人,一些寺院及宗教圣地不对外开放。为了保护环境和传统文化文物。

* 不仅限制人数,消费门槛还提得很高,游客每天最少要消费240美元,3个人以上的团队才有可能进入不丹。

* 不丹的70多万人中,穷人约占3-4%,富人占10-15%,绝大部分是中等收入者,有车有房,衣食无忧。

* 不丹人爱打篮球和射箭,连国王都是姚明的球迷。






不丹的帅气王储基沙尔
 


这里,不追求经济成长力,追求“快乐成长力”








不丹人所得不高,卻不貧窮—— 這裡沒有超級豪宅,也看不到破爛不避風雨的房子。
地處僻谷,人民卻不封閉—— 首都廷布到處是可以上網連結世界的網路小店,偏僻的鄉間,農夫用手機開心的講著電話。



根據不丹人口普查局最新調查,97%的人表示「快樂」。
這是全世界最快樂的窮國,人均所得僅台灣1/20的山間小國。

這裡不養軍隊,不買武器,人民卻享有免費醫療、免費教育。
今日不丹,醫療(12%)與教育(18%)預算,合計占國家總預算三成



過去20年,不丹加快現代化腳步。此一期間,人民平均壽命提高了19歲,達66歲;
識字率提高逾一倍,達54%,97%小學生註冊入學; 9成人口可得到基礎的醫療設施服務。

不丹把最多的政府預算投入教育,從幼稚園到十年級是義務教育,就學免費。這國家的人民致力追求的,不是做生意賺錢,而是受更好的教育。


這裡不亂施肥,不砍伐樹林,放棄開採山中礦石,只為保育林相。



這裡沒有精品LV、沒有勞斯萊斯,沒有人炫耀財富,國王皇宮甚至比許多民宅小!


這裡是精神和文化的富國,99%留學生學成後選擇回母國。「真正有品質的生活,不是生活在有高物質享受的地方,而是擁有豐富的精神層面與文化,」不丹內政部長吉莫.廷禮說。


不丹的生活並非完美,每天餐桌上看到的,不是辣椒煮起司、就是辣椒煮蔬菜,桌上肉類十分稀有。然而,簡單的辣椒食物,卻有一種簡單的美味與幸福感。

「一個追求快樂的國家,才是最偉大的國家。」

下头是一期《开卷8分钟》的链接地址,介绍一本名为《净土不丹》的书

12月17日

丹青陈的“鲁迅与死亡”

很感兴趣,贴一下 :)转自陈丹青的Blog

鲁迅与死亡(二)

 
     异端是什么?不是唱反调、不是出偏锋,不是走极端,要我说,异端的特质,是不苟同,是大慈悲——鲁迅的不苟同,是不管旧朝新政、左右中间,他都有不同的说法和立场,而教科书单捡他左倾的言论;鲁迅的大慈悲,说白了,就是看不得人杀人,而教科书单说他死难的朋友都是大烈士。鲁迅对历届政权从希冀、失望而绝望,从欢欣、参与而背弃,就为他异端。而鲁迅的大诚恳,是他能超越不苟同与大慈悲,时常成为他自己的异端。
  我们看见,在政权与死者两面,鲁迅一则咒骂,一则哀鸣,一面叫嚣复仇,一面又洞见虚空,他所惊怵者,不是屠杀,而是死亡。为什么呢?因为他所见证的死者一旦到了政权更替,个个成为准烈士,但他洞见死神并不区分不同时期、不同政权、不同原因的屠杀。我们若是细读鲁迅谈及的死亡——从秋瑾、邹容到徐锡磷,从刘和珍、柔石到瞿秋白——他每予“烈士”二字以痛切的怨责、热讽,以至无词。他痛惜人命无价,看破赴死不值;他从不书写就义的光荣,而竭力渲染漆黑的死亡;他早年说过一句著名而天真的话:“肩起黑暗的闸门,放孩子到光明里去!”文句是漂亮极了,可是说这话时,柔石他们都还小,结果长大了,半夜拉出去给枪毙。
  鲁迅害怕吗?非常害怕——教科书从来标榜鲁迅大无畏,可鲁迅分明没有像他同代的勇者那样,殊死抗争,而是一再公布自己的惊骇与恐惧:早在军阀时期,他就竭力呼吁不要请愿,不要去送死;广州清党时,他惊呼一辈子没见这么杀人,自称“吓得说不出话”;白色恐怖时,则每遇凶兆就逃亡。这是鲁迅怯懦么?当然不是。鲁迅的大无畏——我要说,同时也是他的大无辜——是他越过时局,绕过时政,直接追问面无表情的死神。
  什么是死神?就是消失、乌有,是死亡本身。它不讲是非,不问对错,不是阎罗王,不是上帝,不是命运,也不是哲学——死神,可能是这一切的总和,也是这一切的取消,直白的说,死神就是一具棺材,一具尸。罗兰·巴特写道:“某日,下完了课,有人以轻蔑的口吻对我说:‘你把死亡讲得如此单调乏味。’”巴特的讲演说些什么,我不得知,但我从晚期的鲁迅那里得知,他看破种种死亡的辩护,试图破坏死亡被赋予的一切诗意。
  死,革命的说法是“牺牲”、是应该,所以标榜死亡,指为“献身”,以之宣传;死,统治的说法是“平乱”,也是应该,所以为杀戮正名,或苦于隐瞒。鲁迅是这两种死亡观的大异端——他疾恶如仇,而心肠太软,他顾惜人命,所以避凶求生。他向两边大叫死亡就是死亡,不容屠夫自辩,也不肯为死者化妆。在略微平静的时刻,他常以历史的体贴,指着统治方,给古昔的死者入情入理评析他们致命的误会:在他晚期的《虐杀》、《隔膜》与《买‘小学大全’记》等杂文中,他细数历史具体而微的祸端、言之有理的杀戮,给古往今来种种死亡的名目与鬼魂赋予近乎滑稽的悲惨,甚于悲惨的滑稽——这是鲁迅可怕的天才,他以浅笑揭示了本雅明概括的大真相:历来的统治者,从未失败。
  鲁迅喜欢宣称失败。除了早岁剪去辫子的大快乐,我不记得他曾欣然写到过胜利的向往与狂喜,而死亡的素材他却从来不肯错过:书写死亡,说穿了,正是鲁迅的灵感与快感。从中国古典作家直到五四作家群,我们很难找出一位作家像鲁迅那样,一再一再为死亡的意像所吸引。              鲁迅自己知道吗:那是他的美学。
  我酷爱鲁迅的美学,可是这直书死亡的美学教会我:美学不是现实——我总想悄悄诘问鲁迅:他的时代的现实,果真这么糟糕、黑暗,除了血腥还是血腥?或者,在古昔、在他身后,偏偏只有他遭遇了最黑暗的时代么?
  七十年过去了,来回看看,我们理应成熟而同意道:没有一个时代全般黑暗,或格外光明。一如历来的政权夸示太平,并夸张敌党的危险——鲁迅也可能涉嫌夸张了。以他罕见的资质:天性的、道德的、心理的、尤其是文学的敏感,鲁迅一路搜寻并言说目所能及的死亡,而他果然一再承受朋友们不折不扣的死。但在所有能够给出的答案中——无论是政治的、社会的,还是历史的——我仍然不能确定:究竟是鲁迅格外不幸而一再遭遇这许多血腥的命题?还是千百年来运行不息的血腥命题忽然遭遇了他?
  这是彼此选择、彼此凝视、彼此周旋的关系:在鲁迅一面,死亡是他文学的痛点,美学的核心;在死神一面,则既有这么一位敢于触问天机,贸然与死神对帐的人,那就持续袭击这个异端,夺取他周围的若干生命,成全他,给他灵感,看他怎样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(四)
  在所有死亡中,最夸张的死法恐怕就是死刑。终其生,鲁迅反反复复纠缠于死刑之念——青年时代闻知秋瑾与徐锡磷之死,是死刑的一课;目击死刑的围观,弃医从文,又是死刑的一课。当晚期鲁迅的青年朋友接连死于死刑,死刑,早就是鲁迅欣然嘱目的图景。
这里,两位俄国作家的文学主题及有关死刑的经验,或者可以是参照:青年托尔斯泰曾目睹死刑的执行,深受刺激;青年妥斯托也夫斯基曾经陪过法场,险些丧命——论慈悲,鲁迅接近托尔斯泰,虽然他从未目睹行刑;论阴暗,鲁迅接近妥斯托也夫斯基,虽然他从未陪过法场。鲁迅说妥氏青年时期的初作即充满“暮气”,其实他自己也是一样:极度敏感于阴惨可怖,敏感于死亡和行刑,在中国,在中国的现代文学,鲁迅是第一人。
  而鲁迅书写死亡的风格,一开始便即毒辣而透辟,笔法简骇,不动声色,决不为死者说句软话,仿佛他就是死神——辛亥革命可歌可泣,鲁迅笔下不过是一枚人血馒头;阿Q死到临头,鲁迅引我们笑他画不像死刑签纸上的圆圈;眉间尺的复仇过程也亦属死刑的执行,描写人头砍落,惜墨如金,连文字都飞快得不及看清,而油锅里三颗脑袋的追逐厮杀,写来神采飞扬——他自己说“故事新编”多是游戏之作,并非谦抑,“游戏”一词未见得贬义,而他深味笔墨的快感,只不便明说而已。
  鲁迅研究者无妨搜索鲁迅杂文中提及死刑的大量词语及意像:杀头、剥皮、斩决、袅首、示众、万人争睹,麻木的围观……在他的年代,死刑方式尚处于前现代文明,有如扮相浓重的古装剧,耸动视听。我可恨读书太少,法国大革命时期断头台天天忙碌,文学家怎样看?怎么写?与鲁迅关于死刑的言说相比附,将会有怎样的异同与启示?而鲁迅要是读到福柯同志关于刑罚的史学,将有怎样的回应?
当早年的死刑记忆搜罗殆尽,鲁迅经常借取报端新闻中关于酷刑与死刑的报道,“立此存照”,发为文章,评述的语气一如以往,即便涉及共产党员的遇难——如著名烈士郭亮——也照样用词严冷,不动声色。然而以上死亡多少凭借间接的消息,鲁迅落笔,靠得是锐利的想象与内心的剧情。但很快他就不必想象,并超乎想象——当砍头进化到枪决,游街示众改为秘密处死,而个别判罪扩大为公开的镇压,鲁迅从横遭暴死的学生、朋友和知己那里,始得领教什么叫做死神。
  这时,鲁迅发现小说已不能承受死亡,从此开始直接书写有名有姓的死。这是他新的人生经验,也是他新的文学经验:他以死讯的刺激换取书写的快感,以这快感,卸脱死讯的创痛,好比自制毒品,自己用。日常调侃中,死刑之念也给他引来轻微的兴奋,在一封闲谈的信中他劝对方不要在意某本书无法出版,他说:这总要比“子弹穿过脑袋”好得多了。而以调皮的口气讲述残酷,从来是鲁迅的快感与天性。
但他到底黯然承认游街示众、袅首围观,并非如他蓄意攻击的那般残忍。有如一再推翻自己早岁的意见,他发现真的不堪,是他在“略论暗暗的死”之中所揭示的死者的“寂寞”。且看鲁迅这样写道:
  我所由此悟到的,乃是给死囚在临刑前可以当众说话,倒是“成功的帝王”的恩惠,也是他自信还有力量的证据,所以他有胆放死囚开口……我每当朋友或学生的死,倘不知时日,不知地点,不知死法,总比知道的更悲哀和不安;由此推想那一边,在暗室中毕命于几个屠夫的手里,也一定比当众而死的更寂寞。
  而在生者的一面,这“寂寞”,不在世人不知道,而在明明知道,闷在心里,不愿说,不敢写,更不能发表。此亦鲁迅的“寂寞”,所以“积习抬起头来”,秉笔书写,使友人的死不至为市声淹没。未被书写的死亡,岂不等于白死么?亡者身后的旅程,有幸者,是进入文学——鲁迅与死亡的真关系,追究下去,其实是死亡与文学的关系。
  文学能够承载多少死亡?不入文学的死,太多太多了。古事说不过来,近世,随举二例:我的祖父在国民党军中曾有一支湖南友军在解放前夕因叛变事败,数百人就地解决,连夜活埋;沈从文晚年一再提起他少年时亲眼目击五千名湘军被疑为叛乱,集体处死。在他的散文中便曾以另一角度描述少年时代目击杀人,好比家常便饭……这些事告诉鲁迅,他会惊骇么?
  可能会,可能不会。鲁迅饱读古籍,是从历史中刻意解读死亡的人。他的解读总归同时兼有两面:一是比常人敏感而惊痛,一是比常人看透而冷峻:他人选择沉默,他叫道:看哪!又一条性命!他人激愤慷慨,他却惨笑,仿佛说:从来如此,我早就告诉你们——但我想对鲁迅说:除了不死的文学价值,他的亡友们恐怕并不像他高贵优美的悼念那样,果真被赋予难以磨灭、难以逓夺的意义,他们只是有幸认识鲁迅,而鲁迅偏是一位快意于书写死亡的人。历来的烈士与冤鬼,何止千万,仅这几位,一死之后,有鲁迅给他们写写文章,留在纸面上。在纪念柔石的篇章的末尾,鲁迅写道:
  但我知道,即使不是我,将来总会有记起他们,再说他们的时候的。
  他说对了。那些被他痛惜的“很好的青年”今天都供在烈士牌位上;他也说错了,因为被不断说起的其实是他的文章,而朋友的性命,如今只剩一种可见的价值,即换取鲁迅的文章。
  鲁迅看不起他的文章,他甚至看不起写文章这回事。到了笔写,已是末路,这是他常说的话。他以“坟”命名他的书,对自己的文章既顾惜,又达观,与他对死的认知,如出一辙,因他洞见文章与性命同样,终不免消亡。他写道:
  惟愿偏爱我的作品的读者也不过将这当作一种纪念,知道这小小的丘垅中,无非埋着曾经活过的躯壳。待再经若干岁月,又当化为烟尘,并纪念也从人间消去,而我的事,也就完毕了。
  写下这些时,鲁迅想必得意,得意于又一段好文字。而以亡友性命换取的这些文章,又换取了什么?
  斯宾格勒曾经说:妥斯托也夫斯基的文学会将俄罗斯引向过去,引向东正教;托尔斯泰的文学导致革命,与社会主义。假如我们同意这样的意思,那么回看中国,譬如,胡适的主张可能引向至今未见端倪的民主,鲁迅的文学则天然地襄助革命。为什么呢?前面说了:革命颂扬“牺牲”。近世中国,有谁比鲁迅呈现过更为精彩的死亡文献?而革命果然成功了。理所当然地,在他身后,他的文章实在是革命求之不得的大礼,他的姓名,乃成为革命的人质与祭品。
  有幸而不幸,鲁迅与托尔斯泰均死在本国革命的胜利之前。这两位异端都应了鲁迅说过的话:“一瞑之后,言行两亡”,此后的俄国,谁再敢写信劝皇帝:“你悔改吧”;此后的中国,谁来出面津津乐道谈死亡,而且是美文。
最后,便要说到鲁迅自己的死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(五)
  鲁迅之死,因为病,也因为难以企及的任性。他长期沉溺于毁损健康的作息,拒绝休息,不肯疗养。他不是寻常意义的利他主义者,但也不肯利己。他确曾试着活下去,像一位人子与人父,同时存心熬干性命,朝死路走——文学塑造角色,而伟大的文学家终于被他的角色所塑造,晚期鲁迅,乃成为他笔下所有亡魂在地下瞻望的那个人。关于亡友,关于他心照的死亡,他似乎话已说尽,于是便有那篇关于自己的死亡的短文:
  “原来这样就算是在死下去么?”
  他写道。语气平静。仿佛中低音。我看他晚期的迹象种种简直索性是将自己弄到死:没有恐惧,没有遗恨,他显然愿意死于成熟透顶的绝望,死于大胆的自弃。
  鲁迅死了。没有理由为他伤感。论死因,那是当时普遍的肺病,不算格外稀有;论寿命,虽不长,不能算是夭折;论迷信,陨殁过程不及两天,痛苦有限,诚属善终,是民间舆论的“好死”;论家族,则周家七十年来子翤兴旺,儿孙满堂,所以论“命”,鲁迅之死比五四一代牺牲者及他身后几代文人的各种死法,简直天差地别。
  鲁迅的葬礼,虽非国葬,犹胜于国葬,此后三易其墓,世纪以来中国文人的葬礼与光荣,无人望其项背。七十年来,鲁迅一步一步被利用、被神化、被曲解,被架空,是另一大话题,但鲁迅配得上当年的葬礼与哀荣——近来我翻阅孔另镜的女公子编写的图文集《痛别鲁迅》,才知道当天抬送遗体下楼的是租界殡葬馆的外国人,才知道十几位扶棺的文学青年当时事后,争执不休……我凝视这个人的葬礼,又想到死神与他的关系。
  死神宽待鲁迅,给他好好的死,也总算送走了中国地面上这位纠缠死亡的人。死神了解鲁迅,一如鲁迅了解死神。但人间了解鲁迅么?覆盖鲁迅遗体的大旗帜写着“民族魂”,真是大误会、大讽刺。单说死亡命题,这个民族喜欢思考死亡、敢于谈论死亡吗?不,只要不是自己死,活着便好,何必要去说——鲁迅是这民族的大异端,不是民族魂。
  我猜,鲁迅知道身后将迎来大讽刺,所以他决绝——“埋掉、拉倒”,“不要做任何纪念的事”,这是他遗嘱中最先想到的话。他是“鲁迅”呀——此刻,我又想到当年周作人的话——怎可能“拉倒”?怎可能不纪念?鲁迅偏这样说,那是他醒豁,也是他伟大的“嗔”。在与死亡和解前,他要再此申说他与世人世事的种种不和解。“由他们怨恨去吧,我一个都不宽恕”,看来在死床上一路想想,他最后念及的是他认为厌恶着他,也为他所厌恶的人。
  那是广义的厌恶,广义的决绝,是对人世无话可说的爱。在我读过的临终之言中,格外心仪西班牙导演布努艾尔的话,大意是说:死便罢了,但最好每年让他从坟墓里溜出来,买几份报纸带回去,看看人类在他不在的时候又干了些什么卑鄙愚蠢的事。说了这话,布努艾尔还没忘带一句,说他痛恨报纸与媒体。
  少年时又曾读到戈宝权编译的《普希金文集》,说到诗人死前过着近于自暴自弃的宫廷生活,完全不知道多少读者爱着他,敬重他,在他出殡的日子,人们从四面八方涌过来,守候他的灵柩——七十年前,鲁迅自言自语,叨念那些怨恨他的人,“一瞑之后”,成千上万的人围拢来,给他鞠躬,与他永别。葬礼的回忆录写到有位瘸腿小男孩,七八岁,一瘸一瘸走到鲁迅遗体前,站着不肯走,鞠躬再鞠躬。小孩怎可能懂得鲁迅呢?此后新中国茫茫人海中,这孩子在哪里?
冷看死者身后的人间相,鲁迅多有刻毒而厚道的深论;而揣度自己死后的情状,鲁迅也究竟说过软话的,然而还是他一贯的顽皮相。在《阿金》这篇短文中,他忽儿笔锋一转,谈到他死后:
  况且,我想,我也未必能够弄到开得起同乡会。
  夹在描述作天作地弄堂娘姨的词语中,这是顺口一句玩笑话,然而有深意——国民党检查机关特意删去这段话,因政权最怕的是聚众——那么,我所谓的“深意”是指什么呢?
  姑且不去追究吧,但何止同乡会。七十年来,我们开了多少大大小小鲁迅纪念会与研讨会——刘和珍在哪里?柔石在哪里?瞿秋白在哪里?他们也死了七十多年了,要不是鲁迅的文章,如今谁还认真说起这些被子弹穿过脑袋的人。
  这篇讲演已经太长了。我们开这些会,纪念鲁迅的什么呢?去年在鲁迅纪念馆讲,我只怕老先生从隔壁故居走过来;在今天的会场,在空中,鲁迅先生恐怕又在笑我们,当然,他自己照例不笑的——当我说鲁迅“好看、好玩”,会不会涉嫌夸张?此刻艰难地陈述他与死亡的关系,是不是亦属强词夺理?
  最后,仿照鲁迅的说法:我谨“发愿”——将死亡还给死亡,将鲁迅还给鲁迅。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  附注:此文成稿后,请教北京鲁迅纪念馆馆长孫郁先生:是否有其他学者或文稿专门写过鲁迅与死亡的问题?孙郁先生说,日本人丸尾常喜写过一本书,也谈到相似的话题,叫做《人与鬼的纠葛》,五年前译成中文,但此前我不知道这本书。
 
 
这是陈丹青的角度,我没有角度,我转载,表达一下我的喜欢,感叹.
姐姐在看风尚大典,我看到周迅,周迅真好看,衣服是大齐设计的吧,和风尚没啥关系.
我想一切都不是非此即彼的.还是多想想的好,铺开了的想,多看看再想.
对于死亡,还是什么都不敢说.
方方说有一次看到陈丹青在恒隆买东西,是恒隆么?有意思.鲁迅在今天会去那么?